时间:2026-08-07 09:45 作者:陈晓,张静越

如果说过去十年的外贸数字化,主要是把纸质单证搬到线上、把人工操作迁移到平台,那么以人工智能体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变革,正在触及更深层次的贸易流程,系统不再只是等待企业输入指令,而是能够围绕交易目标,自主拆解任务、调用工具、比较方案、生成单证、跟踪履约,并在出现异常时提出处置建议。
未来,一家哈萨克斯坦采购商只需用俄语或哈萨克语提出采购需求,境内企业的智能贸易代理人就可以自动识别产品规格,检索供应能力,比较价格和交货周期,测算物流、保险、关税及汇率成本,形成多语种报价;订单确定后,系统继续生成合同、发票、装箱单和运输单证,进行商品归类与申报要素预审,匹配公路、铁路或多式联运方案,并持续跟踪出境、换装、交付、结算和索赔节点。
这并不意味着人工智能已经能够独立成为贸易商、报关人或者合同主体。更准确地说,人工智能正在从“提供信息的助手”转向“受企业授权、可以执行部分流程的数字代理人”。对新疆而言,真正值得关注的,不是哪一种模型回答问题更聪明,而是能否率先建立一套让智能贸易代理人合规进入中国—中亚贸易流程的身份、数据、授权和责任规则。
传统外贸服务高度依赖人的经验。一次跨境交易可能需要业务员、翻译、报关员、货运代理、银行客户经理、保险人员等多方反复沟通。大量时间并没有用于创造产品价值,而是消耗在询价、核对、转录、确认和等待之中。
普通人工智能助手主要解决“怎么回答”的问题,智能贸易代理人则进一步解决“接下来做什么、调用哪个系统、出现异常如何处理”的问题。它可以根据企业设定的目标和权限,在不同业务系统之间连续执行任务,并根据新的信息调整方案。例如,某一口岸出现拥堵后,系统可以重新测算运输时效和成本,提出变更路线的建议;某项监管要求发生变化后,系统可以检查尚未出运的订单,提示补充许可证件;采购方逾期付款时,系统可以暂停后续发货并生成催收材料。
因此,智能贸易代理人的价值并不只是减少几名操作人员,而是将原本分散在不同机构、不同语言和不同系统中的信息、规则与业务动作贯通起来。过去依靠多个专业主体接力完成的交易,可以被整合为一套连续运行、实时反馈的业务流程。人工智能改变的不是某个单一岗位,而是跨境贸易中任务分配、资源匹配和风险处置的基本逻辑。
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提出,到2027年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应用普及率超过70%,并明确推动智能体在金融、商务、交通、物流、商贸等领域广泛应用。也提出建设供应链“控制塔”,提升实时洞察、运行分析和智能响应能力。政策信号表明,人工智能与贸易的结合正在由信息查询、内容生成进入流程协同阶段。但跨境贸易不同于一般办公场景。询价出错可能损失一个订单,商品归类、许可证判断、合同签署或者资金支付出错,则可能引发补税、罚款、违约甚至合规风险。智能贸易代理人越接近真实交易,越需要清晰的制度边界。
新疆的优势不只是拥有口岸和通道,更在于这里集中了最适合检验智能贸易代理人的复杂场景。2026年前两个月,新疆外贸进出口总值达到712.2亿元,同比增长36%;其中,对中亚五国贸易占新疆外贸总值的51.7%。同期,民营企业进出口占比达到93.5%,中国(新疆)自由贸易试验区进出口占全疆外贸的29.9%。这意味着新疆面对的是一个交易增长较快、中小企业和民营企业数量众多、对中亚市场依存度较高的贸易结构。
与沿海地区相对成熟的海运贸易相比,中国—中亚陆路贸易的协调事项更加密集。不同国家使用的语言、企业登记制度、技术标准、税收规则和单证格式存在差异;公路、铁路、口岸换装和境外配送需要衔接;部分中小企业仍然依靠表格、即时通信工具和人工翻译传递信息。同一家企业的中文名称、俄文名称和英文名称还可能无法准确对应,同一商品在不同文件中的品名、规格和计量单位也可能不一致。
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构成了跨境交易成本的重要来源,也恰恰适合由人工智能处理。人工智能最容易产生实际价值的场景,不一定是规则最简单的地方,而往往是信息重复度高、参与方较多、语言转换频繁、异常情况较多的地方。从这个意义上说,新疆不是人工智能贸易应用的边缘市场,而可能成为检验其复杂协同能力的前沿场景。
更重要的是,新疆同时拥有乌鲁木齐、喀什、霍尔果斯等不同类型的开放平台,可以在较短空间内串联商贸撮合、口岸通关、跨境运输和境外履约等环节。新疆自贸试验区可以提供制度创新和压力测试空间,综合保税区、跨境电商综试区和国际贸易“单一窗口”则可以提供具体业务接口。这种场景密度,是新疆建设试验场的重要基础。
当前人工智能已经能够生成多语种报价、合同和单证,但“能够生成”不等于“可以直接使用”。如果企业身份无法核验、商品数据缺乏统一标准、政策规则没有及时更新、系统权限没有明确边界,再强的模型也只能停留在咨询和草拟阶段。
首先要解决“代理谁”的问题。中国企业有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中亚各国也有各自的企业登记编号,同一企业在不同语种和平台上还可能出现多种名称。智能贸易代理人在进行询价、签约和履约管理之前,必须确认交易对手究竟是谁。新疆可以推动建立面向中亚的多语种企业名称与身份映射服务,将境内外企业登记信息、海关备案信息、银行客户识别信息以及适用情况下的全球法人机构识别编码(LEI)有序关联。人工智能可以协助匹配,但最终身份依据必须来自权威数据源。
其次要解决“按什么语言交换数据”的问题。智能体之间不能只依赖自然语言对话,还需要机器可识别的商品编码、运输状态、支付信息和单证字段。商品主数据、海关商品编码、ISO20022支付报文、电子运输单证以及eTIR、eFTI等规则,可以分别为商品、资金和物流信息提供较为标准化的表达方式。它们不会自动消除各国制度差异,却能够减少同一信息在不同系统中的重复录入和理解偏差。
再次要解决“可以做什么”的问题。企业不能只给智能体一个账号和密码,而应形成可以被系统识别的“授权包”:允许查询哪些信息,能否对外发送报价,报价在多大金额内有效,能否选择承运商,哪些操作必须由人员确认,授权适用于哪些国家和多长时间,以及企业能否随时暂停或者撤销权限。
最后要解决“出了问题找谁”的问题。按照现行贸易和海关管理框架,人工智能本身不能独立成为合同责任主体或者报关责任主体。进出口企业、受托报关企业以及相关经营主体仍需对各自提交和确认的事项承担责任。因此,制度设计必须坚持一个基本原则,可以让机器执行任务,但必须让责任能够找到具体的人和企业。每一次数据调用、规则引用、内容修改、对外发送和人工确认,都应形成不可随意删改的操作记录。
建设智能贸易代理人试验场,不宜一开始就追求覆盖所有贸易环节,更不宜再建设一个包罗万象的综合平台。较为可行的路径,是选择高频、重复、责任边界相对清晰的任务,形成三个可以独立运行、相互衔接的任务包。
第一个是多语种询价与报价。针对农产品、纺织品、机电产品、汽车及零配件等重点商品,建立经过企业确认的多语种产品主数据。智能体接到采购需求后,可以完成规格匹配、库存查询、供应商比价、物流路线比较和到岸成本测算,生成不同交付条件下的报价方案。系统可在授权范围内发出非约束性报价,但涉及价格承诺、赊销条件和正式合同的事项,应由企业人员最终确认。
第二个是单证与申报协同。智能体从合同、发票、装箱单、许可证、原产地证明和运输单证中自动提取数据,对品名、数量、金额、重量、贸易方式等字段进行交叉核验,完成商品归类提示、监管证件预判和报关单草稿生成。真正的申报仍由具有相应资格和授权的企业确认提交。广州国际贸易“单一窗口”已经将人工智能用于两用物项、进出口许可和报关单填制等合规咨询,并采取“AI前哨站与专家指挥所”的人机协同模式。这说明人工智能进入通关服务已经具备现实基础,但其定位仍是辅助判断、降低差错和提高效率,而不是替代申报责任主体。
第三个是跨境履约协调。智能体可以在企业指定的承运商、保险机构和服务商范围内比较方案,生成订舱、订车和投保指令,跟踪集货、出境、换装、到达和签收节点。当出现口岸拥堵、运输延误、货损或者单证缺失时,系统及时预警,并整理改线、补件、索赔等备选方案。初期可允许智能体自动完成查询、提醒和材料准备,但合同变更、资金支付、索赔和高风险货物处置仍应设置人工确认。
三个任务包跑通后,可以进一步探索“智能体对智能体”的交易协同。届时,境外采购方的智能体能够向新疆供应商的智能体发送结构化需求,双方围绕规格、价格、交付时间和物流能力进行多轮匹配,人员只对最终交易条件作出决策。其本质不是让机器取代企业谈判,而是把大量格式核对、方案组合和信息往返交给机器处理。
新疆如果开展试验,应当把公共资源主要用于规则和基础服务,而不是重复开发通用大模型。政府不宜直接成为商业智能贸易代理人的运营者,但可以提供企业身份核验、权威政策查询、多语种规则转换、标准接口、测试环境和争议追溯等公共能力。
在空间布局上,可以由乌鲁木齐承担规则服务、数据接口和综合测试功能,在喀什、霍尔果斯等贸易和口岸场景中开展业务验证。新疆自贸试验区可以选择一批银行、平台企业、外贸企业、报关企业、物流企业和技术服务商,围绕特定商品、特定路线和特定国家开展封闭试验,成熟后再扩大范围。
在运行规则上,可以建立“一家企业、一个代理身份、一个授权边界、一套审计记录”的管理机制。智能体进入申报、支付、运输等系统前,必须能够识别其背后的企业主体、权限来源和有效期限;超出金额、商品、国家或者时间范围的操作自动转交人工处理。涉及两用物项、出口管制、制裁筛查、大额支付和异常交易的,应当直接进入人工复核。
在技术治理上,应建立权威规则库和版本管理制度。智能体给出的商品归类、许可证和税费判断,应能够显示信息来源、适用时间和判断依据;政策变化后,旧规则应及时失效。企业商业秘密、客户信息和跨境交易数据原则上不应无边界地进入公共模型训练,应根据数据敏感程度采取本地部署、专有模型、可信数据空间等不同方案。
智能贸易代理人不会在短期内取代外贸企业、报关企业、银行和物流服务商,但可能重新划分这些主体之间的业务边界。未来的跨境贸易服务竞争,将不只是比谁拥有更多仓库、车辆和线上入口,也要比谁能够把企业身份、商品数据、监管规则、物流状态和支付信息转换为机器可以理解、调用和审计的数字资源。
新疆建设中国—中亚“智能贸易代理人”试验场,目标不应是制造一个能够完全自主交易的“机器商人”,而应率先形成一套多语种、可授权、可追溯、有边界的智能贸易协同机制。谁能够率先把分散的经验变成机器可读的规则,把模糊的委托变成可执行的授权,把事后追责变成全过程留痕,谁就可能掌握下一代跨境贸易服务的入口。
对于新疆而言,这一试验的意义也不限于提高通关和履约效率。它有可能推动新疆从货物经过的国际通道,进一步转变为中国—中亚贸易信息汇集、方案计算、资源调度和风险管理的区域枢纽。这或许正是人工智能时代新疆提升亚欧黄金通道和向西开放桥头堡功能的新切口。
//本文为中国(新疆)自由贸易试验区工作办公室、中国(新疆)自由贸易试验区创新发展研究中心内部刊物《新疆自贸智库月报》的专家约稿